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藏镪壅塞:唐代私贮问题之法律规制

    私贮之风尚

本文所言“私贮”,是关于古代私人持有货币过限的金融法律问题。资财积聚现象可谓自古有之,西汉元帝时贡禹曾说,五铢开铸七十余年,“富人积钱满室,犹亡厌足”,可见民间贫富之悬殊。在漫长的历史时期,民间持有货币数量相当惊人,“藏镪巨万”(镪,古称成串的钱)“赀财巨亿”等成为私室富藏之别称。此处研究的“私贮”仅限定于私人合法持有货币领域,租赋、进奉、用度、官藏等所涉钱款,不在本文讨论之列。

私贮藏镪,秘不示人。但征诸笔记、传奇、稗乘、杂著等,仍可窥唐代市井民间私贮之盛。唐时都中巨豪王元宝“以铜线穿钱甃于后园花径中,贵其泥雨不滑也”。(《开元天宝遗事》卷二)京城光德坊豪士潘鹘硉“迁贸数年,藏镪巨万,遂均陶、郑”(《剧谈录》卷上)秦川富室某少年颇善经营,“岁获美利,藏镪巨万。”(《唐阙史》卷上)永贞年东市百姓王布“知书,藏镪千万,商旅多宾之”。(《酉阳杂俎》卷一)“唐营丘有豪民姓陈,藏镪巨万。染大风疾,众目之为陈癞子”。(《玉堂闲话》)上述资料虽属巷议琐语,虚实参差,却可视作民间私贮富足的生动描摹。唐代除俸禄、账簿、计赃等特定情况数据翔实外,民间私家持有货币数额无法详知,且受盈亏、收支、用度等因素影响,私贮数额时常处于变动之中。

民间百姓持有一定数量的货币,本属社会经济生活之必然。然古代社会宏观金融调剂手段相对有限,官府铸币投入与市场需求时常出现巨大差距。除盗铸恶钱、销钱逐利、税赋征纳等因素以外,巨额私贮成为通货紧缩、钱重物轻的另一重要因素。作为古代社会掌控财富的基本手段之一,民间私贮可谓积久成习。景云初年,监察御史韩琬上言:“往家藏镪积粟相夸,今匿赀示羸以相尚。”上述论断足以证明,私贮货币是初唐百姓理财之常态,亦民间富足之表彰。

钱荒与私贮

伴随着唐代经济的发展,流通领域对于货币之增量需求不断提高。商品与通货比例失衡,出现了民间乏钱之“钱荒”现象。唐代钱荒成因较为复杂,其中,官方铸币匮乏是造成通货短缺、钱重物轻以及民间私贮的根本原因。受开采数额、冶炼技术、铸币成本等客观因素制约,唐代官方通货投入数量持续不足。以开元末年为例,全国年铸币量仅三十二万七千余贯。天宝年间,诸州置九十九炉铸钱,“每炉计铸钱三千三百贯,年铸钱量约三十二万七千余贯。中晚唐之际,官府开发铜冶,添置钱炉,各地钱监铸钱数量有明显增长。以桂阳监为例,元和二年,“置桂阳监,铸平阳铜山为钱。”元和三年五月盐铁使李巽今请于郴州旧桂阳监置炉两所,“采铜铸钱,每日约二十贯,计一年铸成七千贯,有益于民。从之。”此当为新增钱炉铸钱数额。《元和郡县志》:“桂阳监在(郴州)城内,每年铸钱五万贯”,此当为元和年间桂阳监铸钱总数,约为天宝时期单炉铸钱数十五倍有余。又如饶州鄱阳郡永平监,元和年间“每岁铸钱七千贯”,亦较天宝时期单炉铸钱数翻番。

高昂的成本是制约官铸增长的根本原因。开元二十二年三月《议放私铸钱敕》明言:“顷虽官铸,所入无几;约工计本,劳费又多。公私之间,给用不赡。”由于铸钱1000文,材料成本750文,另需“役丁匠三十”,工费开支尚需另计。由此,官府铸币几无利可图。同时,受矿业自然分布地理条件所限,中国铜冶钱监多置于秦岭、淮河以南,高昂的运费成为提升铸币成本的又一负面因素。中唐之际,甚至出现本倍于利的尴尬局面。建中元年九月,户部侍郎韩洄奏:“江淮钱监,岁共铸钱四万五千贯,输于京师。度工用转送之费,每贯计钱二千,是本倍利也。”至文宗末年,全国铸币数额大幅锐减。据《新志》记载:大和八年,“天下岁铸钱不及十万缗”,新铸钱数约为天宝时期的三分之一。终唐一代,由于官府始终无法在降低铸币成本方面取得根本突破,故铸币投入重量时常呈现乏力态势。

民间私贮是促成唐代钱荒的重要因素,巨贾官僚掌控财富数额相当惊人。开元二十二年三月,“没京兆商人任令方资财六十余万贯。”按照前述开元末年年铸钱三十二万七千贯计算,任令方私人掌握的现钱数量接近国家两年铸币总和。中唐以后,社会财富继续向权贵富豪阶层积聚,富豪私贮甚巨。大历初年,路嗣恭诛杀广州商户,“前后没其家财宝数百万贯,尽入私室,不以贡献。”《玉泉子》记昭宗时,定州巨富王酒胡“纳钱三十万贯,助修朱雀门”。上述资财虽尽非现钱,但民间资财分布状态,亦由此可见一斑。巨额现钱长期藏于民间,此与官钱不足、铜钱外流、销钱铸器等不利因素相互作用,“钱荒”爆发已成必然之势。

建中三年以后,政府推行两税改革,百姓以钱纳税,加速市面通货积聚速度,长吏、节将更“有藏镪滞帛以贻子孙者”。钱重物轻,诱使大量铸币滞于民间,久藏不出,造成通货匮乏,轻重失衡。原本奇缺的通货更显匮乏,最终对唐代自然经济的主体地位构成严重冲击。总之,唐代“钱荒”与私贮互为因果,相互为用:钱货日重,谷帛价贱,豪民囤积求利,民间私贮遂盛;藏镪不出,市易阻滞,钱荒因此渐成痼疾。钱愈少,民愈藏;民愈藏,钱更荒。因此,钱荒是刺激私贮的重要因素,私贮盛行使钱荒问题更加严峻,并直接促成唐代钱货立法之重要转向。

私贮之法禁

民间私贮积累至一定程度,势必对金融秩序、经济安全乃至政治架构产生深刻影响。唐代对于私贮问题的法律调整,主要集中于政策研判、鼓励流通和限制私贮三大领域。

(一)政策研判

限制私贮政策是抑商传统在社会财富分配领域的直接表现,玄宗先天至开元时期,货币立法主要致力于恶钱治理,并已开始关注私贮问题。先天元年,因恶钱与私贮综合作用引发的物价波动问题,已初现端倪。天元年九月二十七日,谏议大夫杨虚受针对恶钱滥行与藏镪不出的问题,进呈上《请禁恶钱疏》。杨氏对于“私铸”与“私贮”迭相为患的判断,并未引起当局足够重视。《册府元龟》曰:“书奏,付中书门下详议,以为扰政,不行。”另一方面,杨虚受并未提供破解私贮之良策。唐代首次对私贮问题的法律规制,可溯至开元十七年八月辛巳《禁铸造铜器诏》:

故有盗铸者冒严刑而不悔,藏镪者非倍息而不出。今天下泉货益少,币帛颇轻。欲使天下流通,焉可得也。且铜者馁不可食,寒不可衣,既不堪于器用,又不同于宝物,唯以铸钱,使其流布。宜令所在加铸,委按察使申明格文,禁断私卖铜锡。仍禁造铜器,所在采铜锡铅,官为市取,勿抑其价,务利于人。

显然,开元中期,“私铸”与“私贮”仍是困扰唐代金融的两大痼疾。开元十七年诏之核心内容在于强调源头治理,通过控制铜锡交易、遏制私造铜器等,保障官方铸钱原料供给,增加官铸物资保障,其意义主要在于防止民间私铸犯罪蔓延。而对于私贮问题,却未提出具体的应对措施。其实,《禁铸造铜器诏》的上述做法,恰是正确认识私贮问题本质属性的重要表现。民间藏镪本身是社会财富积累和积聚的必然产物,若豪民富贾利用巨额现钱控制物价,渔利百姓,官府自当采取措施予以惩禁。但是,对于百姓持币过限之原因和影响,不可一概而论,更不应采取强制或胁迫措施。归根结底,官府应在充盈通货和平抑物价方面有所作为,通过振兴财政,延揽民心,从而根本控制民间私贮问题的恶化。

(二)鼓励流通

“钱是通流之货,居之则物以腾踊。”民间私贮已对社会经济发展构成严重威胁,以至官府被迫对此予以规制。唐代私贮之禁,创始于元和三年六月,宪宗发布《条贯钱货及禁采银敕》,立限一年,督促商贾“蓄钱者,皆出以市货”,籍此促进资金融通:

应天下商贾先蓄见钱者,委所在长吏,令收市货物,官中不得辄有程限,逼迫商人,任其货易,以求便利。计周岁之后,此法遍行,朕当别立新规,设蓄钱之禁。所以先有告示,许其方圆,意在他时行法不贷。

钱帛兼行是唐代弥补通货短缺的又一举措,却无法有效缓解现钱短缺问题。唐代秉承“布帛为本,钱刀是末”理念,绢帛作为唐代通货之本,亦是大宗交易之主要支付手段。但由于粟帛在储存、运输、估价方面存在先天缺陷,伴随商品经济的发展,铜钱逐步承担主要流通职能。自开元晚期,“钱货兼行”原则仍在历次诏令中得以反复重申。开元二十年九月二十九日《令钱货兼用制》规定:“绫罗绢布杂货等,交易皆合通用。如关市肆,必须见钱,深非道理。自今以后,与钱货兼用,违者准法罪之。”开元二十二年十月六日《命钱物兼用敕》又曰:“自今以后,所有庄宅、口马交易,并先用绢布、绫罗、丝纬等,其余市价至一千以上,亦令钱物兼用,违者科罪。”安史之乱后,钱帛兼行原则更为朝廷所重。贞元二十年“命市井交易,以绫、罗、绢、布、杂货与钱兼用”。元和六年二月二十八日《赈恤百姓德音》放宽交易额度,要求“交易十贯钱已上,即须兼用疋段,委度支盐铁使及京兆尹即具作分数,条流闻奏”。大和四年敕,“凡交易百缗以上者,匹帛米粟居半。河南府、扬州、江陵府以都会之剧,约束如京师。”从官府不断发布的限制私贮和收市布帛诏敕不难看出,铜钱交易在商品流通领域所占份额呈现不断攀升趋势,继续将绢帛作为主要流通手段已明显不合时宜。

(三)限制私贮

按照元和三年六月敕之精神,商人出钱易物,以一年为限。设立私贮禁令的下限,应在元和四年。当时或因蓄钱渐出,通货紧缩局面暂时缓和。直至元和十二年正月,官府方才正式设立私贮禁令:私人持有货币,以五千贯为限:“富家藏钱过五千贯者死,王公重贬,没入于官,以五分之一赏告者。”《禁私贮见钱敕》明确规定了私贮限额、出钱时限、私贮罚则、举告赏额等。但此敕发布的背景,与方镇积钱和军司干预直接关联。《唐会要》:“京师里闾区肆所积,多方镇钱,如王锷、韩弘、李惟简,少者不下五十万贯。于是竞买第屋,以变其钱,多者竟里巷佣僦,以归其直。而高赀大贾者,多依倚左右军官钱为名,府县不得穷验。”《唐会要》专门提及王锷、韩弘、李惟简三人,皆称雄于藩镇,因敛财而闻名。元和十二年《禁私贮见钱敕》难于有效实施,亦无法对藩镇、军司贮藏现钱进行有效调整。限制私贮政策在文宗朝得以继续推行。大和四年十一月《纠告私贮蓄积现钱敕》在大幅提高私贮上限的基础上(七千贯),将民间持有货币数额划分为两档(一万贯至十万贯、十万贯至二十万贯),分别设定出钱期限(一年、二年),举告赏格则基本援用元和十年敕旧例。

富户藏镪,积习难除。元和十二年敕与大和四年敕是以法令形式限制私贮的典型代表,却均遭遇“法竟不行”“未几皆罢”之尴尬境遇。归根结底,限制私贮法令与货币基本职能相悖。对此,马端临曾如此评价元和十二年私贮之禁:

今以钱重物轻之故,立蓄钱之限。然钱重物轻,正蔵镪逐利者之所乐闻也。人弃我取,谁无是心。正不必设法禁以驱之,徒开告讦之门,而重为烦扰耳。

唐人元稹认为各地法令贯彻不利,也是促成积钱不出的原因之一。元和十五年正月,元稹《钱货议状》奏曰:“钱帛不兼于卖鬻,积钱不出于墙垣,欺滥遍行于市井,亦未闻鞭一夫,黜一吏,赏一告讦,坏一蓄藏。岂法不便于时耶?盖行之不至也。”其实,所谓官吏执法懈怠乃皮相之谈,盖因藏钱者非富即贵,加之中晚唐藩镇强悍,积弊难除;富户因求自保,则挂名军籍,托名庇护,长吏实束手无策。元和十二年限制私贮,“京师区肆所积,皆方镇钱……然富贾倚左右神策军官钱为名,府县不敢劾问。”《新唐书·兵制》:“夫所谓天子禁军者,南、北衙兵也。南衙,诸卫兵是也;北衙者,禁军也。”诸军之中,左右神策军曾抵御安禄山反叛和吐蕃入寇,“外入赴难,国家遂以倚重”,故而最为骄横。以后又因宦官担任左、右神策军护军中尉,其势更居诸军之上。由此,受中晚唐王室衰微、藩镇割据、禁军干政、钱重物轻等因素综合影响,财富向特定阶层和区域的迅速集聚,已成不可扭转之必然趋势,钱荒成为唐代甚至五代、两宋时期难以破解之死结,后世交子、会子、纸钞、白银等其他通货逐步取代铜钱,已成社会经济发展之必然。

〔本文系陕西省“三秦学者”创新团队支持计划“西北政法大学基层社会法律治理研究团队”成果,原刊于《唐代钱法考》,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8年版,第134—149页,有删节。〕

(作者系西北政法大学教授)